晨夕

[]沒有聲音的世界

A part


村子附近,有棵很古老的大樹。就算我和其他朋友一起手拉手包圍,也圈不住粗壯的樹幹。
大約在半年前一個暴風雨夜晚上,一道雷劈開了那棵老樹。
老樹像被剖開似的,一大半的部份分別往左右兩邊傾去,只是沒有倒下。中間則是焦黑一片。
大人們總是感慨的說,那棵老樹是為了保護整個村子,才代為擋災。
在那之後,老樹就再也長不出任何枝葉。

才怪。
老樹的枝幹上,不知何時就發芽出小小的嫩葉。
但是那些嫩葉很奇特,它們散發著黃橙色的光輝。
白天的時候沒有特別注意到,但是晚上就特別明顯。
不只是我,其他的小孩們也注意到了這件事。
唯一沒有看見的,只有大人們。
我曾跟父母說,老樹上長了會發光的葉子,他們卻叫我不要亂說話。
那之後,小孩子之間便默契似的,不再跟父母們提起這件事。

老樹上的葉子長得很快,很快地又恢復成原本茂盛的模樣,葉子的顏色也越來越亮黃,而不是枯葉那樣乾涸般的黃色,它們在太陽下閃閃發光,隨著微風輕輕搖擺。
晚上小孩如果迷路了,就會抬起頭來,跟著老樹上的光輝走。
而著急的大人們,總是固定在老樹下找到那些小孩。
或許就像爸媽說的一樣,老樹到現在都還在保護著我們。
那些發光的葉子在夜晚有如通往家裡的一盞明燈,指引方向。

無論風颳得多大,葉子也不曾掉落過。
有人說,葉子也會被吹落,只是在落地之前,便消散在空中。
至少在老樹附近的地面上,我們一次也沒有撿到落葉。
_
某天下午,阿武他忽然說要摘下發光樹葉。
當時,誰也沒有反對這件事,那些樹葉實在太特別、太美麗,誰都希望可以親自拿在手中看看。
在大家的努力下,才終於從阿武家中偷拿出他老爸常常在用的長梯。
阿武的老爸很兇,所以大家都很緊張,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發現。

阿武帶頭爬上了梯子,我和其他人則在下面負責穩定梯子。
只見阿武越爬越高,很輕鬆地就到了發光樹葉的附近。
「拿到啦--!!」阿武歡呼了一聲,伸手就往葉子摸去。
在那一刻,整棵老樹的葉子忽然一口氣落下,正往我們臉上砸來。
我下意識的鬆手擋住眼睛,只感覺到一股柔軟輕輕地碰觸在手臂上,然後便消失無蹤。
當我回過神來,發現其他人都是一臉錯愕的模樣。

梯子不知何時倒了下去,但是卻沒看見阿武。
「喂!阿武呢?」不知道誰先問了這麼一句話,聲音顫抖著。
有些人一下子就哭了起來,我則是完全僵硬在當場。
阿武什麼時候不見的?
沒有聽見任何聲音,在樹葉傾到而下的那一刻間,阿武就這麼消失無蹤。
我從其他僵住的人眼裡,看出了同樣的困惑。
阿武呢?
沒多久後,大人們便趕了過來。

大家拼命的解釋著經過,說法卻完全不同。
阿武被樹葉給帶走了。
阿武跟那些樹葉一起消失在空中了。
大人們聽了直搖頭,然後叫我們不要亂說話。
不過為了歸還梯子,他們還是找上了阿武的爸媽。
當他爸媽聽說阿武不見的事情的時候,相當的吃驚。
「阿武在家裡阿。」阿武媽媽說道。

結果我們幾個人都被大人給罵了一頓,說我們亂編故事。
阿武一整個下午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,根本沒有出門過。
但是阿武卻變得很奇怪。
他就像那些樹葉一樣,發出淡淡的淺色光輝。
我和其他的人,則是再也沒有和阿武一起玩了。


B part


坂野武坐在返鄉的火車上,百般無聊地看著窗外不斷閃過的風景。
密集的建築逐漸變得分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一塊的田地,時不時還從隧道中穿梭而過,黑色的方塊無止盡似的不斷延長。
今天是悠閒懶散的美好假日,他卻要花上漫長的時間在交通工具裡,只為了回家一趟。
火車之後是每小時一班的公車,坐個四十來分之後,還要再走上一小段路才能抵達。
因為相當的麻煩,所以他一直都很少頻繁回去。

更何況,根本沒有人會歡迎他回去。
坂野武想到這點就萬分煩悶。
他記得小的時候自己是個相當受歡迎的搗蛋鬼,就像個孩子王一樣,負責帶頭做一些一定會被大人罵的事情。
其他小孩子雖然互相推拖拉扯著,還是會用期待的眼光等著他去當執行的人。
只是從某天開始,一切就變了。
其他人開始疏遠他,用陌生的目光看著他,但是卻什麼也不說。
當時的他很生氣,氣到想找朋友算帳,對方卻連見他都不肯。
不知不覺中,他就從孩子群中被孤立。

他也忘記自己為此生氣、煩惱了多久,只記得某天他就覺悟了,他放棄跟其他人互動,乾脆埋頭待在家中不出門。
相對的,他的成績也因此變得優秀,畢竟他沒什麼娛樂,索性讀起書來。
上國中時,他努力考上了一所升學名校。
那所學校離村子很遠,但是和外婆家在同一座城市裡面。

他說服了父母,不讓他就近讀地區的國中,而是寄住在外婆家裡。
他父母大概也覺得家裡出了一個會讀書的孩子是個值得驕傲的事吧,沒多久之後就答應了他的請求。
而他也終於能夠脫離那個孤立無援的環境。

剛上國中的時候他的確很緊張,生怕同班同學用著同樣冷漠的眼神疏遠他,幸好當時每個人只是用好奇的目光互相打量。
不過他的安心也沒多久,每個學生的特質很快地被劃分出來,形成各自的小圈圈。
他呢,則是被嘲笑成鄉下來的小孩、土包子。
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別於冷漠、畏懼,帶著毫無理由惡意的情緒。
如果還是小學的他,一定會跟對方吵架,然後大打出手吧。
不過他已經疲於面對那種態度,乾脆置之不理。

奇特的事情是,沒多久之後那些人就和緩了自己的惡劣態度,反而和他熟稔起來。
現在想想,那可能才是正常的過程吧。
因為不熟識而冷漠,熟悉之後變得親切。
跟他在村子裡的遭遇完全不一樣。
坂野武總是不自覺地把兩件事情拿來比較,然後陷入困惑之中。

生冷的廣播聲音響起,坂野武抓起簡便的背包,急急忙忙下車。
每次回到村子的時候,他的心情總是很沉重。
當年那些同年的小孩子仍舊對他保持冷淡態度,這樣的情況甚至延續到更幼小的孩子上。
除了年長的大人以外,沒有人會對他表示好意。
坂野武為了擺脫悲觀的想法而搖了搖頭,他不想再思考下去,至少他回到家時,父母會對他露出衷心的笑容。

當坂野武終於熬過了漫長的車程,走下公車時,轉眼便看見猶如地標物的老樹。
那棵樹很久以前曾被雷擊劈中,雖然枯萎了,但是大人們還是把它保留著。
它也給了坂野武很多回憶,以前他常常在日落之後還到處玩耍。不知道為什麼,即使他迷路了,他最後還是會糊裡糊塗地走到老樹下。然後大人們就會又緊張又無奈的在那裏找到他,笑著說他是被老樹守護的孩子。
光禿禿的老樹依舊坐落在老位置上,但是旁邊卻聚集了一大群人,坂野武好奇得走了過去。

當他靠近的時候,看到一個大型的機具,吃了一驚。
「咦?這棵樹要砍掉了嗎?」他轉向旁邊的人問道,是住在家裡隔壁在隔壁的大嬸。
「是呀。哎呀!阿武,你哪時候回來了啊!感覺又長高了呢。」大嬸注意到他之後熱情的招呼著。
「剛回來,還沒到家。」坂野武微笑著回答,然後目光又轉回去盯著老樹。
「這棵老樹阿,年代久囉。我們也不是不想要它,不過有人說它在這也是占著塊土地,不如清了乾淨,以後還能做其他用途。」大嬸像在解釋又像在自言自語。

坂野武也不再答覆,那時老樹旁的村長已經大喊著下了指揮,機具被啟動,發出轟然的嘈雜聲,一人操作著機具,就這麼砍向老樹。
轉動的機具一下子就在老樹的樹幹上劃出割痕,目不轉睛地盯著的坂野武則吃了一大驚。
從割痕裡流出了液體---是樹液嗎?坂野武在瞬間否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因為那液體正閃閃發光著,流露出金黃色的光輝。
他還來不及注意周遭人的反應,身體就已經先僵住。

他的腦海中閃過好幾段的回憶。
老樹上長著發光的樹葉,在風中輕輕搖曳的畫面。
夜深了之後,他揉著眼睛,被吸引一般走向發光的老樹的畫面。
還有他伸長了小手,正要碰到樹葉的畫面。
全是些沒有印象的事情。
---他忘記了。
當坂野武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時候,突然覺得呼吸一窒。
老樹的裂痕越來越大,他只能眼睜睜看著。
那些發光的液體全都沿著樹幹流散,卻沒有人注意到。
--對了,那時也沒有大人能看見發光的葉子。坂野武想著。

當老樹終於被攔腰截斷,硬生生倒下的時候,坂野武才發現自己也流下了眼淚。
更令人詫異的是,他的眼淚也發出淡淡的黃色光輝。
--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他驚慌地思考著,然後情緒繼續蔓延。
他的手掌、手臂,或許整個身體都在發光。
他忽然理解了,當初被其他人排擠的原因。
「喂!阿武你這小子怎麼在哭阿,小時後留下太多感情嗎?」一旁的大嬸回過神時開玩笑道。
但是坂野武沒有回答。
他的身子碰的一聲忽然倒了下去。
然後就再也沒有起來過。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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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博不給關注。